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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灵】黑大桥(散文)

2021-11-22

我家系船民,生活在水上,航行时游走于江河之上,装卸时停靠在码头桥边,码头与闸桥是船上与岸上交流的接点,在众多的闸桥中我对五图河上的黑大桥印象最深。
  
黑大桥建于民国二十八年(1939年)春,为松木构建,沥青浇浸,通体漆黑。当年日本侵略军占领三星市,杨姓族长出任维持会长,改地名为杨家集,只十余天伪政权即建立,日伪政权为把响水、杨家集、伊山、板浦等侵占区连成一片便于统治,冻土还未完全酥解就强行征集民工修筑杨响(杨集到响水)、杨伊(杨集到伊山)、杨板(杨集到板浦)马路,在沿途河上架设木桥。
  
那时我祖父兄弟三人正当壮年,以木匠手艺在潮河口排船修船,毫不例外也被强征参与黑大桥的修建。
  
日本人征集民船、商船从云台山、大伊山和东北通过水路和海运装来红松杉木,命民工按照桥桩、桥梁、桥板的尺寸裁割好,然后用大水缸熬化黑鬼油(沥青),浇浸在这些建桥木料上,以防止进水枯朽。
  
潮河口外河滩南二道圩水木匠关哑巴是我祖父的师伯,全家害风寒夫妇双双病亡,留有一十岁老幺独子小佬福,小佬福是个孝子,丁忧服丧三年后脱孝跟师兄们学艺,也被一同征集修建黑大桥。
  
一日小佬福按照师兄画下的标记拉锯断开一节节桥桩,但等到下桥桩时却发觉河中央的河床硬泥层深度与河岸边不一样,河中央打下的桥桩明显比河岸边的桥桩矮,这样铺上桥板后桥面就向下弯拱,与要求的桥面中央向上弯拱恰恰相反。架桥的民工们只得重新拔起这几排桥桩,准备重新选材作桥桩。但作为承担桥体重量支撑的桥桩,木料必须选用最粗的。而能作为桥桩的木料也是先前就选好有数的。正在木匠师傅们犯难的时候,有个常年在响水口渔船上捕鱼的人正好路过,他给火烧眉毛的木匠师傅们出了个主意:渔民在海里打桩固网捕虾籽时为防止网口木桩下陷,在海底网口两边反扣阔口水缸,栓系渔网的桩头抵在缸底,四周围填泥沙。受此启发木匠师傅们觉得只要在桥桩处潜水下挖河泥,扣下装满泥沙阔口大缸,再把桥桩抵在缸底,四周加固河泥,这样就确保桥桩不会下陷,保持木桥中央拱起!
  
正在木匠师傅们紧锣密鼓进行补救时,一个去买缸的伙计漏嘴把这件事说给了监工,监工又上报日伪军,这下就事情就大了!
  
几个伪军和一个日军气势汹汹地过来,领头的木匠大师傅(城东人姓李,绰号李三样。民间戏言“木匠木匠,好吃三样”——公鸡、鲤鱼、猪头。其实这三样菜品是船家排船修船开工时的祭品,仪式结束后用来招待木匠师傅们)赶紧迎上前,说出补救措施。此时不知是哪个汉奸为讨好日伪军,就说在中国建桥和盘窑这样的大事都要宰杀牲口祭祀,也有用战俘犯人或者残疾人祭祀的。日伪军听了马上审问是谁锯错了桥桩?此时做标记尺寸的几个木匠师傅吓得面如土色,面面相觑互不指认。气急败坏的日军命令伪军把所有木工都集中起来挨个抽打。年纪少小又患过伤寒病的小佬福经不起恐吓抽打,但他明白供出师傅们只会连累更多,奄奄一息中就一个人承担下来……师傅师兄们在日伪军的指使下按照祭祀的程式把小佬福尸体妆敛好扣在大缸里沉在河中央的桥桩下。维持会长为黑大桥选了个黄道吉日,早上黑大桥两头河岸上拥挤着举着三角彩纸小旗的民众,鞭炮声中烟雾弥漫在河面上,没有人知道那根中间桥桩下的大缸桥墩里有一个被祭祀的少年扣在里面……
  
建桥时我祖父担负熬煮黑鬼油浇浸松木的事务,烟熏火燎患上严重的哮喘,时日不多即撒手黄泉,那年才三十六岁,此后全家就陷入了苦难之中……
  
黑大桥建好后发生了一件与我连襟家有关联的事。我连襟姓顾,祖父是赣榆人,会杀狗宰羊,荒年流落到图河杜圩,在杜姓地主家做看家护院的庄丁。我连襟的祖母是射阳港口人,娘家为世代渔民,有一兄弟伙同其他渔民反抗渔霸欺凌,动手打死了人。为躲避官府通缉与仇家追杀,带着她投靠了海盗。当年我连襟的祖母才十七岁,就能双手使枪,名声响彻灌河口。
  
发海啸(民国二十八年农历七月十六夜,天文大潮加上海震引发黄海发海啸,海水倒灌到七道沟附近,淹死很多人和牲口)的次年海盗遭到重创。她家船躲进五图河汊避险,遭人举报后被杨家集伪政府宪兵队围堵在黑大桥下,双方在桥上桥下火拼,弹药耗尽后她兄弟跳水被乱枪打死,她被擒获五花大绑在桅杆上,开船押往图河九段坟场枪决。沿途两岸围观的人中有杜姓地主。之前他家一伙计放牛没长心,牛溜到汪姓地主家麦地吃了麦苗,连人带牛被汪家打伤,回来后不日人就死去,官司打到板浦伪政府,汪家买通官府,只赔偿死者一些安葬费,行凶的人一个都没有得到处罚。杜家心里不服,就指派这顾姓庄丁去寻机报复,答应事后把家里的闺女许配给他。他就拿一杆枪躲藏在汪家人必经的小石桥下,本来只是打算枪打汪家的伙计,结果汪家在外读书的唯一儿子回家路经小石桥,他从桥缝处伸出枪来,一枪打中倒下桥来。杜家见闯出大祸,赶紧给钱打发他远走他乡。可这老顾侉劲上来就是不走,还讨要他家闺女做媳妇,要不就到官府告发。正在杜家焦头烂额之际,见这官船押送女海盗去坟场枪决,遂花重金赎下来,认作干女儿许配给老顾。
  
据庄上的老人说,这顾奶奶宁愿死也不愿跟老顾,成婚当夜,人高马大的老顾竟然不是新娘子的对手,让新娘子跳窗跑掉了。后来被庄丁七手八脚抓回来,五花大绑在婚床上才草草成婚。文革后期生产队有民兵,训练时枪坏了,连民兵营长都修不好,这顾奶奶拿过来三下五除二就收拾好,让人大为感叹!
  
顾奶奶生性倔强,又有一身功夫,到老了也没人敢惹她家,在杜圩七队有一说:杜圩七队三大户,就多老李和老顾。虽然她家孤门独户,但没有人敢欺负她家。但就是这样的强人,竟然因为拉肚子就死了……
  
到我记事时我家已成船民,黑大桥也枯朽不堪,在桥边卸货停靠时,父亲会给我讲述祖父们曾参与修桥的事情,讲新四军骑兵队追击敌军在黑大桥南岸,挥舞马刀,斜肩搭背如砍瓜切菜的战斗场景,也给我讲解放大军列队过桥追击向响水方向溃逃的匪军的壮观场面,还给我讲沂河大堤截流时运送堵坝物资的牛马车队轧过黑大桥,桥面吱吱作响桥板断裂的惊险……到我在岸上上学时,黑大桥的桥桩歪斜、桥梁脱落、桥面已经严重破损,成为五图河上的险桥。
  
1975年春县水利部门疏浚拓宽五图河,黑大桥被拆除。担负拆桥任务的是杨集运输站的轮船队。十三条木船贴靠着桥桩,船舱打满水,用缆绳把桥桩束缚在船的缆桩上,再一边把船舱里水抽出去,一边用木榔头敲打桥桩,船身慢慢上浮,桥桩也跟着缓缓提起,虽然多年过去,但没在水下泥里的松木桥桩因为有黑鬼油浇浸没有腐烂枯朽,这些桥桩被作为参与拆桥的报酬分给船队,船队把这些松木锯成铺舱板分给各条船家。我家船没要这些铺舱板,父亲知道这些木料的历史。
  
五图河疏浚结束后,水利部门在旧桥的原址上建筑了水泥桥,在大桥的两端护栏水泥板上铭刻了新的桥名——五图河桥,从此黑大桥消失在五图河上,不过当地人还是习惯地把新桥称作“黑大桥”。
  
新桥建好后,发生了一件令人扼腕叹息的事情,一位从贵州跟随父母回迁的中学女生来到小镇中学插班读书。她穿着时尚,性格阳光。她的到来增添了校园的生气,也让男生们分外心动。有一个男生主动靠近她,渐渐地发展成恋人。发现早恋苗头的老师如临大敌报给学校,学校进行严肃处理,还通知家长带回家反省。在巨大的压力下男生退却了,并把所有责任推到了女生身上。学校和家庭的双重压力没有屈服,恋人的胆怯退缩却成了压垮了小姑娘最后的稻草,倔强的姑娘选择了跳桥自尽。
  
本来她是会游泳的,但她却用鞋带绑缚自己的双手,在漆黑的夜里从新桥上一跃而下。黑夜里的惊水声没有引起桥下船上人的重视,以为是跃出水面的大鱼在打花。等太阳升起,离桥西很远的渡口码头上,等待过河赶集的人们发现水面有一浮物,仔细辨认发觉是一具姑娘的尸体,七手八脚打捞上来后,她的父母才挤进人群嚎啕大哭……
  
新桥的建成让小镇多了一道风景,南北过往车辆腾起尘土,东西穿梭的船舶犁开波浪。白天鱼人在桥上撒网,夜晚航船在桥下停泊。没人介意有位姑娘曾在新桥竣工之夜殉情跳河,这长河落日的世外桃源反倒成了青年男女谈情说爱的场所……
  
多年过去了,期间“黑大桥”又翻修了一次,重新浇筑了桥面,装上了钢板护栏。但大桥的更新远跟不上车体的变大、载重的增加。快速发展的建筑业让河南边的兵团窑厂日夜加班,烧制的砖瓦没日没夜通过重车运过大桥,外地送煤的车辆吨位也不断加大,大桥不堪重负,为防超载交通部门不得不在桥头两端立起水泥浇筑的方垛,方垛的间距仅够小车通行。
  
前几年交通部门在老桥东边的利华村与乔圩村直对的五图河上,又新建了一座高速路大桥“五灌河桥”,而国道204的改道更是让“黑大桥”不再承受重车的碾压,“黑大桥”成为通往新204国道和前往潮河湾景区的便桥。
  
如今,便捷的出行方式已让人很难在桥上驻足停留,也很少再有闲情逸致去桥上欣赏大河上日出日落,水面上船来船往的美景。提到“黑大桥”我的脑海中仿佛只有在春天里和同学们过桥,到河南窑厂割野菜青草交给学校喂小兔子,秋天里老师带着我们过桥参加生产队拾黄豆劳动的快乐场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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