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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恋】说说《长恨歌》(随笔)

2021-11-21

公元806年,按当时的说法是元和元年,在现在的西安市周至县担任县尉的白居易,有一天和朋友王质夫、新科进士陈鸿一起到仙游寺游玩。大概是那里离马嵬坡不远,也或者当时唐玄宗与杨贵妃的事情是文化人的一个热点话题。他们说到了这件事,王质夫认为这样突出的事情,没有人把它记载下来,让它们随着时间的推移而消失是一件很遗憾的事情。他对白居易说:“乐天深于诗,多于情者也,试为歌之,何如?”这样白居易写了一首长诗,由于这首长诗的最后两句是“天长地久有时尽,此恨绵绵无绝期”,所以被称为《长恨歌》。同行的陈鸿应该是在看过这篇长歌后,写了一篇文章,他在文中最后的说法是:“至宪宗元和元年,县尉自居易为歌以言其事。并前秀才陈鸿作传,冠于歌之前,自为《长恨歌传》。”
  
《长恨歌传》几乎是复叙了《长恨歌》的内容,但在其中点明了是唐玄宗和杨贵妃,也说明了杨贵妃是从寿王府来的,叙述中有些地方还有矛盾,比如前文说“时每岁十月,驾幸华清宫”(这应该是史实,从新旧唐书都可以看到),而在后面让太真仙子交待那句誓言时,又说“昔天宝十年,侍辇避暑骊山宫。秋七月,牵牛织女相见之夕”,难道说是作者不清楚华清宫和骊山宫其实是一回事?这些事情结合起来看,总感觉不太像白居易同时代人所作。当然,从今天的角度来看,作者是不是和白居易同时代,他写不写这篇传其实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这首诗流传了下来。
  
《长恨歌》的主角无疑当然是唐玄宗和杨玉环。他们的故事又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呢,我们从有关的历史记载来大体了解一下。
  

  
一、李隆基与杨贵妃
  
杜甫有句诗写道“忆昔开元全盛日,小邑犹藏万家室”,其中的“开元全盛”就是被古人津津乐道的“开元盛世”,而这盛世的缔造者就是李隆基。在两次“政变”成功上位后,他励精图治,在短短的二十九个年头里,使当时的唐王朝“稻米流脂粟米白,公私仓廪俱丰实。九州道路无豺虎,远行不劳吉日出”。当然这个成就的取得,作为领导的他付出是巨大的。《资治通鉴》记载了一个故事,说他一次对着镜子时很不开心。身边的人对他说:“自从韩休做了宰相,陛下就比以前瘦多了。怎么不撤了他?”他说出了那句足以让他留名青史的话:“吾貌虽瘦,天下必肥。萧嵩奏事常顺指,既退,吾寝不安。韩休常力争,既退,吾寝乃安。吾用韩休,为社稷耳,非为身也。”作为一个领导者,自己说的什么话都被部下认真记录;部下报告的事都是自己乐意听到的,反而会让他不安心。这才是真心做事的领导者。但他这个皇帝还不仅仅善于治国,在体育、音乐等方面的才能也非常突出。所以在天宝年间,他好几次都有“世界那么大,我想去闯闯”的想法,而这想法让他遇到了一个不该遇到的女人杨玉环。
  
杨玉环生于公元719年,也就是开元七年。开元二十三年,在她十六岁时成为了李隆基儿子寿王王妃。而寿王的母亲是当时非常受宠的武惠妃,子以母贵,尽管当时的李隆基已经和二十几个妃子仅仅儿子就生了三十个,而寿王夫妻应该是比较受宠的。但好景不长,武惠妃在两年后去世了。皇帝身边尽管不缺女人,但让皇帝满意的女人却依旧是稀缺资源。这就如什么吃的都有,让自己喜欢吃的东西却很少一样。现在已经不知道是这个“性警颖”的儿媳妇主动投怀还是这个历经沧桑的男人一时起兴,反正在开元二十八年,杨玉环二十一岁时,她告别了寿王妃,成为了一个名叫太真的女道士,侍奉在同样信奉道教的五十五岁的皇帝李隆基身边。奇怪的是在五年后的天宝四载,这个杨太真才正式变成了杨贵妃。随后就有了安禄山朝见之类的事,也有了杨贵妃两次触怒老皇帝,被皇帝逐出皇宫,皇帝又两次马上后悔,急忙把她召回的事。当然也有了她的堂兄杨国忠越来越被重用,终于成为了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丞相。也有了后来《资治通鉴》的说法,这个杨国忠开始和安禄山争宠,逼反了安禄山。结果这个安禄山一路攻击,李隆基好几次想亲自带兵征伐,但苦于没有强兵,只好朝四川逃跑。这样在逃到马嵬坡时,发生了“士兵哗变”,杨氏兄妹终于走到了生命的尽头。李隆基也在逃到四川后,接到了在灵武儿子的通知,他终于成为了自己曾特别希望的太上皇。好在安史之乱起来的快,被镇压得也不慢。三个年头后,李隆基以太上皇的身份回到了长安,四年后和代替自己皇位的儿子一起去世。
  
我总觉得人类有一种天然的有难题去解,没难题就制造难题去解的天性。一个让天下人都觉得幸福的“开元盛世”,怎么就变成了“路有饿死骨”的悲惨世界呢?一个曾热切希望“我瘦天下肥”的皇帝怎么就变成了一个只会感叹世事的傀儡?历史学家像司马光觉得自己找到了答案,诗人像白居易也觉得自己找到了答案,当然还有许许多多的多少读了一些书,觉得自己可以思考历史的人也认为自己找到了答案。这些人的答案千差万别,但其中关键点都指向一个人,一个女人,这就是杨贵妃。普通人不例外,司马光不例外,白居易当然也不例外。
  
《长恨歌》就是这样一种思考的结果
  

  
二、《长恨歌》是怎么叙述这个故事的
  
《长恨歌》要表现的就是大体上这么一个故事。起句“汉皇重色思倾国,御宇多年求不得”,曾记得有个古人评论说唐朝人实在太好糊弄,一句“汉皇”就把自己的“丑”不管了。这种评论只能说他们奴才太久,思维已经不正常了。就算是白居易时代的大唐帝国已经日将没落了,但这点气魄还是远远胜过他没出息的子孙的。这里我不知道白居易用一个“多年”,是为了真想塑造这么一个“汉皇”,一个多年来一直想寻找美色的风流皇帝;还是为了掩盖杨玉环的出身。因为实际上的主人公李隆基确实导致了安史之乱,可他根本就不是一个“重色”的皇帝,尤其是在年轻时,要不按照古人们的一贯逻辑,他也开创不了“开元盛世”。当然,有了这句当然也自然就有了“杨家有女初长成,养在深闺人未识”。俗话说酒香不怕巷子深,君王要得到什么,就会有人千方百计寻找什么给送来。而这个终于到君王身边的佳人确实得到了君王的宠爱,不但自己受宠,还让家里人飞黄腾达,“姊妹弟兄皆列土,可怜光彩生门户。遂令天下父母心,不重生男重生女”。但乐极生悲,就在他们沉浸在欢乐中时,“渔阳鼙鼓动地来”,而这种情况急剧恶化,终于有了“宛转蛾眉马前死”。全诗到这里基本上都是事实记录,喜欢把诗当成是另一种记录历史的人或许会喜欢,但要是仅仅这些,那这首诗也就和他当时的好多诗人甚至此前的诗人没什么不同了(照我说,那种东西就应该能扔到那就扔到那,能扔多远也最好扔多远)。这些事实铺叙完之后,我认为该诗真正成为该诗的部分才出现。“君王掩面救不得”,记得第一次读此诗时,感受到的是震惊。年少的我总以为封建时代的皇帝是掌握着生杀大权的,看谁不顺眼谁就会死。可这里这个皇帝居然看着自己心爱的妃子被杀却没有任何办法去救,只能像个无助的孩子一样哭泣,“回看血泪相和流”。但这些表达仅此一句,有一些欲言又止的感觉。后来看历史,明白了在安史之乱后,唐王朝其实已经变成了一个军阀割据,权臣当权的时代。白居易生活时代的几任皇帝更是如此,那么这句话就很容易理解了,只有短短的七个字,却把皇权的丧失完整地表达了出来。一个没有权力的皇帝还是皇帝吗?于是“行宫见月伤心色,夜雨闻铃肠断声”,就成了诗人笔下他整个旅途的心态了。四川去了,又回来了,宫殿似乎还是那个宫殿,花草也好像还是那些花草,但人已经不再是那些人,感觉也不再是以前的感觉了。这就是“魂魄不曾来入梦”之前“汉皇”的心态,是他一直不能减轻的“悔恨”。这一大段真是诗,所有景语均是情语,是完全诗化的心态描写。而接下来关于杨贵妃仙化的描写,我不知道是改变的当时就有的传说,还是白居易根据汉武帝与李夫人的故事自己改造而成。要是后者,那不用说就是作者的神来之笔;即便是当时就有杨贵妃其实没死,而成为了仙人的说法,能有这样的表达,作者的表达功力也是很值得大书特书的。“揽衣推枕起徘徊”,复杂的心态;“花冠不整下堂来”,急迫的心情;“风吹仙袂飘飖举”,依然轻盈的体态;“玉容寂寞泪阑干”,根本未变的面容。“回头下望人寰处,不见长安见尘雾”,应该是诗人的心态。“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情人们的良好愿望。“天长地久有时尽,此恨绵绵无绝期”,全诗最后的结语。总有人说这句是和前一句合在一起的,以前我也这么认为,但现在我不这么认为了。这句是对全诗的概括,而最主要的不是对杨贵妃心态的概括,而是那个“汉皇”李隆基心态的概括。
  

  
三、《长恨歌》表达了什么主题
  
或许是受到传统“诗言志”的影响吧,历代的文人都在纠结于这首诗到底表达了什么?大体上有这么三派:其一为爱情主题。说是在颂扬李、杨的爱情,并肯定他们对爱情的真挚与执著。这其实是没有读懂白居易的诗。其二为政治主题说。认为诗的重点在于讽喻,在于揭露“汉皇重色思倾国”必然带来的“绵绵长恨”,谴责唐明皇荒淫导致安史之乱以垂诫后世君主。这种说法尽管脱胎于白居易自己在《新乐府序》中的“首句标其目,卒章显其志”,但其实等于什么都没有说。因为“任何文艺都是宣传”,要宣传当然就得有自己的观点。还有就是所谓的骑墙派,也叫双重主题说。认为它是揭露与歌颂统一,讽谕和同情交织,既洒一掬同情泪,又责失政遗恨。文学批评抱这种见解,那就是一个浑蛋,因为它等于什么都没说。
  
就我而言,读一篇文学作品,尤其是离我们很远的古人的文学作品,它让我感到愉悦,本身的目的就达到了。也就是说它表达什么主题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是怎么表达的。但既然前面那么多人都说过了他们的看法,由于我自己也特别喜欢这首诗,所以我这里也说说我的意见。
  
我不知道那些人是怎么读出“爱情”来的。在我看来,这首诗表达的男女主人公之间没有爱情。就算不是按现在的标准,按古代的标准,也看不出来男女主人公之间有爱情。他们两人之间是两情相悦吗?要是只考虑精神层面,确实有可能。李隆基精通音律,而杨玉环擅长舞蹈。这从白居易的《胡旋舞》的描述可以看出:
  
天宝季年时欲变,臣妾人人学圜转。
  
中有太真外禄山,二人最道能胡旋。
  
梨花园中册作妃,金鸡障下养为儿。
  
禄山胡旋迷君眼,兵过黄河疑未反。
  
贵妃胡旋惑君心,死弃马嵬念更深。
  
但爱情仅仅在精神层面就能够吗,杨贵妃难道是哲学专业毕业?要是现实一些,也考虑肉体成分的话,他们之间真会有爱情吗?杨贵妃被李隆基征用的时候二十一岁,而李隆基已经五十五岁了。当时的他仅仅儿子就有了三十个,并且是和不少于二十个女人生的。就算他精力很充沛,在他那个时代,在他那个岁数,他在肉体方面真的能和自己二十出头的儿子一样吗?说实话,读白居易这首诗,我总觉得他在暗示这两个舞者有什么隐情。原因也很简单,安禄山尽管很胖,但他和杨贵妃岁数差不多,而当时的李隆基已经到了“心有余而力不足”的地步,何况那时也没有伟哥。或许正由于他没办法在肉体方面满足,所以他只能从物质方面提供额外的补偿。这就如同现在的一些贪官养小情妇一样,今天他们在各种场合说自己是真爱,但这种说法你信吗?或许会有人说这不是从诗里来说吗?那么我们就从诗里来看,上皇可能真的是爱贵妃(其实在我看来,这更多是一种对宠物的爱,而不是对人的爱),可贵妃爱上皇吗?诗的前半部分,当然不可能有,其中被宋朝的一些腐儒批评为“不堪”的“春寒赐浴华清池,温泉水滑洗凝脂。侍儿扶起娇无力,始是新承恩泽时。”看上去像是肉欲满足后的感觉,但能不能算爱情就得另说了。后半部分,“闻道汉家天子使,九华帐里梦魂惊。揽衣推枕起徘徊,珠箔银屏迤逦开。”迫切心情的描写有点像爱情,但又不是汉家天子本身,她至于那么激动吗?所以这里更多的是她有什么信息迫切需要传达才有的心情。而接下去的描写,更多的是怨,换句话说就是“恨”,而不是爱。有些人把“惟将旧物表深情,钿合金钗寄将去”理解成爱,可接下来的“钗留一股合一扇,钗擘黄金合分钿”,这不明明是各自分开吗?即便是有情,那么在这里也应该是绝情啊。至于长生殿前的悄悄话:“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看上去是爱情的表白,也确实是爱情的表白,但这个表白的主人公李隆基做到这点了吗?何况前面还有一句“但教心似金钿坚”,说实话,我读出来的更多是怨恨,是埋怨你说过这种话却根本就没做到。这里我总觉得让好多人产生那种认知,或许主要在于他们总是把最后两句作为一个整体来理解。他们没明白,“悄悄话”就那么一句,并且那句话在这首诗里还有反讽的意思。最后的一句话,按照白居易的“首句标其目,卒章显其志”的理念,是对全篇的总结。是说这个“汉皇”,由于“重色”,结果大权旁落,不但自己的权利没有了,连自己喜欢的女人都保不住,并且被幻想中的女人狠狠抛弃,结果当然是留下了无尽的恨。
  
唐明皇建立了一个盛世,却也亲手把大唐王朝的权力悄悄地“让”给了“权臣”(整个王朝变成了地方军阀割据),让他的子孙成了一个“小朝廷”的主人甚至傀儡主人。这才是作者要表达的这位汉皇的恨吧?
  

  
四、《长恨歌》与当时同类主题的其它诗
  
《长恨歌》刚写成应该是没有引起太多的关注,只是白居易的好朋友元稹应该是比较喜欢这一题材,他根据这件事,从另一个角度写成了当时更有名气的《连昌宫词》。据《旧唐书·元稹传》记载:“长庆初,(崔)潭峻归朝,出稹《连昌宫词》等百余篇奏御,穆宗大悦。”说明在唐穆宗在位期间(公元820-824年),元稹的《连昌宫词》已经开始流行,而在后来唐宣宗时期的诗人郑嵎也就这一事件,几乎是翻版《连昌宫词》而写成了让他成为诗人的《津阳门诗》。到了北宋,像所谓的《潘子真诗话》还这么评论:“《津阳门诗》《长恨歌》《连昌宫词》俱载开元、天宝间事。微之之词不独富艳,至‘长官清平太守好,拣选皆言由相公’,委任责成,治之所兴也。‘禄山宫里养作儿,虢国门前闹如市’,险诐私谒,无所不至,安得不乱?稹之叙事,远过二子。”而洪迈在他的《容斋随笔》里的评论是:“元微之、白乐天,在唐元和、长庆间齐名,其赋咏天宝时事,《连昌宫词》《长恨歌》皆脍炙人口,使读之者情性荡摇,如身生其时,亲见其事,殆未易以优劣论也。然《长恨歌》不过述明皇追怆贵妃始末,无他激扬,不若《连昌宫词》有监戒规讽之意。如云‘姚崇宋璟作相公……五十年来作疮瘠’。其末章,及官军讨淮西‘乞庙谋’‘休用兵’之语,盖元和十一二年间所作,殊得风人之旨,非《长恨》比云。”只是到了明清,评论才似乎转变了方向,以至于赵翼在其《瓯北诗话》中感慨道:“古来诗人,及身得名,未有如是之速且广者。盖其得名,在《长恨歌》一篇。其事本易传,以易传之事,为绝妙之词,有声有情,可歌可泣,文人学士既叹为不可及,妇人女子亦喜闻而乐诵之。是以不胫而走,传遍天下。又有《琵琶行》一首助之。此即全无集,而二诗已自不朽,况又有三千八百四十首之工且多哉!”
  
从我们现在的角度来看,《长恨歌》是一件艺术品,而其它两首或者类似的诗作,不过是“宣传品”。宣传品在有它存在土壤的时候,比艺术品更加得人意;但在它存在的土壤消失后,宣传品也就由于粗糙而失去了价值。在这里时间就是那把杀猪的刀,被杀的基本上都是宣传品,而艺术品却越流传越被人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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